AI熱潮退燒 Z世代用腳投票｜專家論點【張瑞雄】
作者：張瑞雄 （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
串流平台Tubi日前宣布與ChatGPT深度整合，並大張旗鼓地宣傳將以人工智慧生成內容來填充平台，試圖吸引年輕族群。這個策略的邏輯看似合理，卻在社群媒體上迅速引發反彈。支持者轉為批評者，留言區充斥著失望和嘲諷。Tubi的挫敗，不是偶然，而是一個更大結構性訊號的縮影。
幾乎同一時間，蓋洛普民調機構發布了一份針對美國Z世代的最新調查，這份調查訪問了超過1,500位14至29歲的年輕人。結果顯示，對AI感到憤怒的比例在一年內從22%攀升至31%，感到興奮的比例則從36%驟降至22%。更值得關注的是，在已每天使用AI的所謂「重度用戶」群體中，負面情緒同樣在惡化。也就是說，這不是因為不了解才排斥，而是因為愈了解愈不安。
這個現象打破了科技業界一個流傳已久的假設，只要讓年輕人多接觸、多使用，他們自然會接受新技術。過去這套邏輯用在智慧型手機、社群媒體上似乎奏效，於是許多人以為AI也會循相同軌跡。殊不知Z世代是在親眼目睹社群媒體負面效應之後才成長的一代，他們見過平台如何以「演算法優化」為名，實則操控用戶情緒與注意力。當AI被以同樣的話術包裝上市，他們的懷疑不是無知，而是閱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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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看Tubi的案例，問題並不在於它導入了什麼功能，而在於它怎麼說這件事。讓用戶用自然語言搜尋影片、改善個人化推薦，這些在技術上沒有什麼了不起，串流平台的機器學習推薦機制早在十年前Netflix就做得有聲有色，只是那時候人們還稱之為「個人化演算法」，不叫「AI」。Tubi的致命錯誤在於把「AI」這個標籤高調地貼在一切事物上，包括有爭議的AI生成內容計畫，結果把原本中性的技術升級變成了一個政治宣言，而這份宣言恰好在錯誤的時間點傳達給了錯誤的受眾。
Z世代並沒有拒絕使用AI工具，超過一半的受訪者表示每週仍在使用，其中52%的中學生甚至認為未來升學必須懂得操作AI。這一代人對AI的態度，準確說法是「不得不用，但心存戒懼」，而非單純的抗拒。蓋洛普高階研究員在報告中將此描述為一種「勉強的接受」。這種曖昧的矛盾情緒，其實比外表看起來更加危險，它意味著企業無法僅憑功能本身打動這群用戶，還必須面對他們對技術治理、對內容品質、對工作前景的深層疑慮。
在教育場域，這份疑慮尤其尖銳。高達74%的中學生和83%的Z世代成人認為，以加速完成任務為設計目標的AI將使學習變得更加困難。這個比例之高，遠超過一般人對「科技焦慮」的想像範圍。更令人深思的是，美國加州州立大學有超過3,400名教職員連署，要求校方不得續約與OpenAI的1,700萬美元合約，理由是該工具並未真正提升學習品質，而且提供的答案往往不夠準確。這個聲音不是來自保守的反科技人士，而是每天站在講台上、必須面對學生真實學習狀況的教育工作者。
真正的問題或許不是AI能不能做到某些事，而是它究竟在為誰服務、服務什麼目的。Z世代對AI生成內容的反感，反映出他們對「以量取代質」這種商業邏輯的抵制。他們在乎的不只是功能是否流暢，而是平台背後的價值取向是否與自己的利益一致。Tubi貼了「AI」的標籤卻沒有說清楚這對用戶有何好處，反而讓人擔心自己正在被一個愈來愈廉價的內容生態所消費。
這場關於AI的世代辯論，尚未結束。Z世代既是最大的AI使用族群之一，也是最具批判性的聲音。他們的憤怒不是盲目的情緒，而是來自切身體驗的判斷。科技業者若只把這份情緒當成需要「行銷修辭」來化解的阻力，而非需要「實質回應」的訴求，恐怕只會讓這道裂縫持續擴大。在這個AI滲透速度遠超過社會共識形成速度的時代，贏得信任比贏得市佔更難，也更關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