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中心狂熱的背後｜專家論點【張瑞雄】

作者：張瑞雄 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叡揚資訊顧問

美國威斯康辛州麥迪遜市議會近期的一項投票，正式為瘋狂的AI基礎建設按下了暫停鍵。這座以進步派色彩聞名的中西部科技城市，全體一致通過了一項為期一年的禁令，禁止在市內興建新的大型資料中心。這並非單一地區的偶發事件，而是反映了當前全美甚至全球對於這股AI熱潮最真實的疑慮，各個地方政府因為擔心環境負荷與電力分配不均，紛紛採取了類似的延期措施。

這種集體抵制與華府急於在全球科技競爭中領先的雄心壯志形成了強烈對比，聯邦政府與產業界無不希望以最快速度布建AI基礎設施，以確保在與他國的對抗中取得優勢。但對於麥迪遜市而言，土地的最有效利用以及公用事業的穩定，才是地方政府必須守住的底線。當全球都在談論計算力即國力的同時，地方居民感受到的卻是可能水電短缺的風險。

從資本市場的數據來看，這場建設競賽已經演變成一場史無前例的數字遊戲。光是二零二五年，全球資料中心的交易金額就創下了六百一十億美元的歷史新高。這股建設狂熱背後有著驚人的融資規模在支撐，二零二五年的債務發行量高達一千八百二十億美元，幾乎是前一年的兩倍之多。這類擴張規模在過去是無法想像的，反映出大型雲端服務供應商為了不落後於競爭對手，正不計成本地投入資金。

在這種非理性的亢奮環境中，金融風險正悄悄地在體系內擴散。有些開發商甚至向銀行申請高達建築成本百分之一百五十的貸款，理由是設施一旦完工並開始收租，其估值將大幅躍升。這種高度槓桿的財務操作模式，讓人聯想起過去幾次知名的經濟泡沫。如果AI的實際獲利能力無法在未來三到五年內跟上這些高昂的投資成本，那麼當這些貸款面臨重新融資的需求時，信貸市場可能會出現嚴重的風暴。

撇開金融面的數字，AI對環境造成的實體負擔才是最直接的挑戰。一座大型資料中心每天可能消耗超過五十萬加侖的水資源，這幾乎等於一個奧運標準游泳池的容量。在墨西哥的中央高原，當地的原住民社區與傳統農村正親身經歷這些代價。自從科技巨頭的設施進駐後，當地居民報告了長時間的停電與斷水問題。雖然企業宣稱其設施並未直接導致能源短缺，並強調使用了再生能源，但對於無法幫食物冷藏或需要電力維持醫療設備的居民來說，這種說法顯得蒼白無力。

這種開發模式被部分官員稱作「快樂的煩惱」，意指這是發展過程中必須付出的進步代價。可是當電力公司將資源優先配給給獲利豐厚的科技設施，而讓脆弱的社區承擔電網不穩定的後果時，這就成了一種社會正義的衝突。資料中心不應該只是單純的財富象徵，它已成為環境議題與社會公平的交界點。如果建設過程中缺乏透明度，且地方政府為了招商引資而採取過於寬鬆的監管立場，最終只會引發更強烈的民眾反彈。

市場分析預測到了二零三五年，全球資料中心的耗電量可能與印度這個人口大國相當，但目前我們似乎還沒準備好對應的能源轉型策略。歐洲的建設腳步已經因為能源供應受限而明顯落後於美國，這顯示出資源的可取得性將成為未來資料中心價值的決定因素。當既有的資料中心因為電力稀缺而變得更珍貴時，開發商與投資者必須重新思考，如何在追求算力的同時，不讓當地的基礎設施陷入崩潰邊緣。

智慧的投資者與決策者現在應該退後一步，審視這些龐大設施與在地社群的共生關係。麥迪遜市的投票並不是在反對科技，而是在提醒我們，永續的發展需要考量資源的平衡分配，而不只是科技優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