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公司開始認真傾聽民意了嗎？｜專家論點【張瑞雄】

作者：張瑞雄（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

七月初，Anthropic公開邀請全球民眾提出對AI最尖銳的疑問，同時釋出一份訪問五萬兩千名美國人的調查。數字並不好看，只有一成五的受訪者信任AI公司自行決定這項技術該怎麼發展，超過七成希望政府介入監管。這則新聞值得台灣讀者留意，不只因為它來自矽谷實驗室的公關動作，而是把一個長期被模糊帶過的問題攤在陽光下，做AI的人和用AI的人，彼此的信任已經薄到什麼程度。

信任這種東西，從來不是靠問卷換來的。

信任從哪裡來

一家公司說「歡迎質疑我」，聽起來很有誠意，但誠意和究責是兩回事。願意公布難題和願意被外部力量約束，中間隔著一段距離。真正讓人安心的從來不是企業自己選要回答哪些問題，而是有沒有一套不由這家公司說了算的機制，去檢驗它給的答案。歐盟的AI法案要求高風險系統接受第三方稽核，美國多州也在推動演算法問責法規，這些安排常被批評太慢太鬆，但價值就在於審查權不該落在AI公司手裡。企業自己設計問卷、自己公布結果、自己決定進度報告要寫什麼，終究是球員兼裁判，起點雖好，不能誤認成終點。

同一份調查裡也有溫暖的數字，接近半數受訪者把「治癒疾病」列為對AI最大的期待。大眾對AI的態度其實相當分裂，一邊擔心失控，一邊又盼望突破。這種矛盾在台灣同樣明顯，醫院引進AI輔助診斷、藥廠用AI加速新藥篩選的新聞常見版面，留言區底下卻同時充滿對資料外洩和誤診責任的疑慮。兩種情緒並存並不矛盾，正是這項技術目前真實的樣貌，好處與風險綁在一起送到面前，沒有人能只挑好的收下。

「AI履歷健檢」看見自己優勢：https://campaign.1111.com.tw/resume-review/
更多科技工作請上科技專區：https://techplus.1111.com.tw/

焦慮其來有自

工作機會是另一個焦點。台灣今年的人力資料顯示，AI相關職缺五年成長將近百分之百，遠高於整體招募市場，但成長集中在少數專業職位，一般職務的薪資漲幅明顯落後，形成雙軌就業市場。日本一份企業調查更直接，四成員工擔心因AI失業，比三年前高出十幾個百分點，而九成九的主管卻認為裁員在所難免。學界另有研究指出，美國勞動市場目前還看不到大規模失業的具體證據。把這些資料放在一起看，統計數字還沒亮紅燈，基層的不安已經先一步升高，代表焦慮不是憑空想像，而是對薪資結構正在傾斜的真實反應。

創作者和知識工作者的焦慮也不該被簡化成職缺數字問題，設計、寫作、翻譯面對的不只是被取代的風險，還有作品價值被稀釋，以及專業判斷力慢慢外包給模型的隱憂，這層心理損耗很難放進問卷選項裡，卻可能比失業率更早改變一整個世代對「專業」二字的想像。

誰該訂AI規則

那份美國調查裡有個數字值得玩味，四成七的受訪者認為讓AI公司對造成的傷害負起法律責任，是確保這項技術造福社會最有效的做法，認為該把安全放在成長之前的也有四成四。民眾要的不是禁止AI，而是有人願意為結果負責。各國監管腳步不一，歐洲從嚴，美國各州各行其是，亞洲多數國家仍在觀望，企業很容易挑對自己最寬鬆的市場去發展。台灣身處這場競賽邊緣，既要爭取AI帶來的產業紅利，也要提防自己成為規範最鬆的一站，這需要跨國協調，單一國家的努力終究有限。

企業願意公開徵求難題，值得肯定。但公眾更該記住，回答問題的主導權不該永遠握在被質疑的一方手上。下一步該做的，是把這些難題交給獨立的研究者、記者、立法者去追問，逼企業拿出可以驗證的行動，而不是漂亮的進度報告。希望和恐懼都是真的，治病與失業可能發生在同一個世代身上，這種張力不會因為一次公開徵集問題就消失。真正的考驗在後面，看這些難題有沒有換來實質的規則改變，還是又變成一次公關活動的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