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堂筆記】ChatGPT的智慧財產權相關議題解析|章忠信 (7/12)

講師:章忠信

[著作權筆記] 公益網站主持人、經濟部智慧財產局著作權法修正諮詢委員

一、ChatGPT會牽涉到那些智慧財產權議題?

  在討論ChatGPT相關的智慧財產權議題前,我們必須先了解ChatGPT是什麼?ChatGPT是目前當紅的AI軟體中的其中一個,其他還有像Midjourney這類的AI繪圖軟體。ChatGPT可以回答所有問題,但其內容不保證是正確的。現在所有人寫的資料都很容易在Google上搜尋到,但這些資料會有精確性不足的問題,這也形成了我們在使用ChatGPT時有一定的風險。因為ChatGPT正是透過讀取這些網路資料,並透過邏輯演算產出答案。然而,當引用資料不精確,再加上預設的演算邏輯可能有盲點,就會產生ChatGPT的回應具有不準確性的問題。另外,OpenAI並沒有公開ChatGPT的演算所依據的資料是從何而來,公司也因為擔心若將ChatGPT的演算法設計會遭競爭者抄襲而損害其利益,所以也沒有公開ChatGPT的演算法設計。

隨著ChatGPT在全球颳起熱潮,愈來愈多人開始運用AI進行寫作或生圖,甚至曾經有AI所製作的作品獲獎且被高價賣出,於是各界也開始關心AI與智慧財產權的議題。既然AI作品可以獲獎,也可以被高價賣出,那麼它會受到著作權保護嗎?如果它可以創造收益,那麼這些利益應該如何分配呢?

(一) 為什麼AI完成的成果會有法律疑慮呢?

當我們在問「AI創作的著作,可以受著作權保護嗎?」,我們應該先了解這是一個錯誤的命題。智慧財產權所保護的是透過「人類」的智慧所完成的作品,但是因為AI不是人類、沒有自身智慧,所以它的產出無法稱為「創作」。所以我們應該問的是,「AI完成的成果,是否應受法律保護?」依照這個邏輯,ChatGPT 因為是由 OpenAI 所發明,所以它的電腦程式著作受著作權法保護;它的專利也得以受專利法保護;它的標識也適用商標法之保護範疇,而像是 ChatGPT 的演算法等的營業秘密,當然也受營業秘密法保護。然而,如果 ChatGPT 所生成的結果有重製他人受著作權法保護的著作,那在法律上就不宜認定是合理使用。若有人再利用ChatGPT所生成出的結果做轉化性之使用並獲取利益,且與被利用的著作之潛在市場重疊,那就有可能產生法律爭議,也就應當進行利益分配。

(二) AI的著作權議題

著作權法規定,著作人在著作完成時即享有著作權,所以誰把AI或ChatGPT設計出來,誰就是權利人。然而,ChatGPT或其他AI軟體之所以會有法律疑慮,爭議就在於AI在生成結果的過程中,如何運用他人的著作。舉例來說,如果ChatGPT資料庫中關於著作權的資料是將章老師的著作權筆記網站上的文章全部掃進資料庫,之後透過演算程序將答案演算出來,回應使用者關於著作權法的問題,那麼就是重製章老師受著作權法所保護的著作,就會有侵犯他人著作權的疑慮,也就必須討論是否應取得原著作人的授權,以及是否需做利益分配的問題。

在更近一步討論AI是否侵害著作權時,必須先判斷對他人著作之使用是否符合法律規定之合理使用。著作權法第65條規定,「著作權的合理使用,不構成著作財產權之侵害」,但甚麼是合理使用呢?法律認為必須審酌4個條件。首先為「利用之目的與性質」,需釐清利用他人著作是基於商業目的或非營利教育目的。必須注意的是,法律上沒說商業目的就一定不是合理使用,也沒有說非營利的教育目的就必然是合理使用。僅係在判斷的時候,如果利用他人著作是基於商業目的,相對較不容易被認定為合理使用,基於非營利的教育目的則反之。第二,必須注意著作之性質,包含字數和形式(照片、影片、書)。第三為利用他人著作時「所利用之質量及其在整個著作所佔之比例」。第四為「利用結果對著作潛在市場與現在價值之影響」,若利用他人著作會為自己帶來經濟利益,或者損害原著作權人之經濟利益,那也就比較不容易主張著作權的合理使用。

因此,ChatGPT或AI在運作過程中,確實有用到他人作品且引發爭議後,法院就必須作出決議。但是ChatGPT有無利用別人的作品是需要透過證據證明的。雖然ChatGPT不告訴我們它的資料來源,但我們還是可以透過訴訟程序做確認。如果ChatGPT確實有將他人的作品儲存在它的系統作為演算之依據,那我們就要釐清,這是否為需要取得授權的行為,還是要認為是合理使用。若ChatGPT將他人作品重製並做轉化性使用,用來獲取商業利益,又無法證明是合理使用,那麼就會侵害他人著作權。

另外,在判斷AI是否侵犯著作權時,也涉及到著作權法所保護的範圍。我們必須注意,著作權法只保護表達,不保護表達所含的概念。舉例而言,如果我們寫了一本名為《管理學概論》的書,教導讀者一套管理事業的方法,則根據著作權法第10-1條規定「依本法取得之著作權,其保護僅及於該著作之表達,而不及於其所表達之思想、程序、製成、系統、操作方法、概念、原理、發現」,法律僅保護我們書中的文字、圖片或照片,而不會保護我們在書中所提出的一套管理方法。按照上述邏輯,如果我們使用AI繪圖軟體Midjourney生成圖片,下咒語請AI生成一張傍晚池塘中有睡蓮的圖片,如果AI生成圖片是直接利用其資料庫中法國印象派畫家莫內的畫作《睡蓮》當中的睡蓮產生,那就是內容再現,也就會涉及到重製,有侵害著作權之疑慮。如果其生成的畫作只是風格與莫內的畫作接近,那就不會構成著作權之侵害。

因此,在探討AI是否侵犯著作權時,我們必須注意AI生成結果的過程。如果AI是直接將他人作品讀進自己的資料庫,並在生成時依照資料庫中的內容回答問題或生成圖片,就會涉及重製他人著作。若將這個生成結果作轉化性使用,像是用來獲取利益又無法證明是合理使用時,那就侵犯了他人著作權。

二、ChatGPT完成的成果可以受智慧財產權保護嗎?誰是權利人?

那麼AI完成的成果是否是著作?能否受著作權法保護呢?我們在開頭時提到,智慧財產權是保護人類的智慧所創造出的成果。因此,我們必須釐清AI完成的成果是它自己演算之後的成果,或者是有人為操控而完成的。舉例來說,我們在客廳地板上放一塊畫布,並在掃地機器人上加上水彩,讓它自行在畫布上自由移動,最後它在畫布上隨意移動的軌跡產生一幅圖畫,這個結果就是由AI自己完成的,不會受到著作權的保護。相反地,如果我們在讓掃地機器人移動前,先行設定好它的行徑軌跡在畫布上移動,最後產生了一幅畫,則因為在這個過程中有我們人類智慧的投入,所以這個成果便會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

另外,著作權法也規定了對於衍生著作之保護。法律規定,在現實上,「就原著作改作之創作為衍生著作,以獨立之著作保護之。衍生著作之保護,對原著作之著作權不生影響。」就像如果根據一部小說(原著作)改編成一部電影(衍生著作),那麼即便沒有得到小說作者授權,但因為在改編成電影的過程中有人為的投入,所以法律仍會保障該部電影之著作權,只是改編者仍應承擔未經他人授權而將其著作改編為電影的相關責任或風險。所以說,如果ChatGPT利用別人的東西,經過自己編排而產生衍生著作,即便沒有經過他人授權,法律也會保護此成品,但如果ChatGPT利用別人的東西生成出來的不是創作,就沒有辦法受著作權法保護,也就必須承擔侵犯他人著作權之相關責任。

著作權法也保護編輯著作。法律規定,「就資料之選擇及編排具有創作性者為編輯著作,以獨立之著作保護之。編輯著作之保護,對其所收編著作之著作權不生影響。」以唐詩三百首為例,若我們挑選三百篇唐詩並編輯成一部新的唐詩三百首,那麼法律也會保障我們編輯這部唐詩三百首的著作權。所以,如果ChatGPT對於資料的選擇和編排具有創作性的話,那麼是可以享有編輯著作的,但創作性這個條件就將許多ChatGPT所生成的結果排除在法律保障之外,畢竟依照我們前面所述,ChatGPT不是人,它沒有智慧也就無法進行創作,無法享有智慧財產權的保障。

總而言之,智慧財產權中的著作權所保障的是透過人類智慧所產生的成果。因此,在衍生著作或編輯著作方面,ChatGPT只是一個軟體,它沒有智慧進行改編他人作品或編輯著作,也就不在保護範圍之內。然而,如果是人類將ChatGPT當作工具,協助我們進行創作,則創作的結果因為有人為智慧的決定,就當然受到智慧財產權保護。

三、如何解決AI對著作權的侵犯?

AI所完成的成果已經可以獲獎,也可以被買賣,但是當AI所完成的成果不符合智慧財產權中著作權法的規定時,我們是否有辦法處理呢?有人主張賦予AI人格權,但隨後衍生出的問題為,AI如果侵害他人權利,我們要怎麼把AI抓去關?若法律判定AI必須負損害賠償責任,AI有財產可以支付賠償嗎?

其實,我們要可以透過「法定授權」和「著作集體管理」來處理AI不符合著作權法規定的問題。在法定授權方面,我可以透過立法規定,像ChatGPT這類的AI軟體在利用他人資料時不必取得他人授權即可使用。但是因為OpenAI等公司已經透過AI軟體獲得利益,所以仍然必須分配利益,也就仍然必須付錢。然而,AI資料庫中的資料來源來自四面八方,不可能一一給每個作者相關費用。這時,我們可以透過著作集體管理,建立一個集體管理組織,AI公司將錢付給這個組織,該組織再將所收到的錢用再對整體著作權人有利事項上,如遊說立法以及著作權相關法律與知識宣導活動等。

四、新科技對既有制度的挑戰

AI科技為我們帶來了便利,但也帶來許多的風險,因此我們要學會如何善用AI,以提升工作品質。尤其像ChatGPT或Midjourney等生成式AI,更有可能讓我們在無形中就觸犯了法律。所以,我們不僅要了解這些科技的利與弊,更要了解如何使用它們所生成的成果。如果直接將AI生成的成果當作自己的創作,那麼就一定會有觸法的風險,但如果我們可以將它們當作工具,完成我們的文章或設計,就可以為我們的工作帶來正面的效益。ChatGPT的推出,也讓許多老師煩惱學生的報告是否是AI產生的成果。不過,因為現在仍然沒有工具可以偵測文章是否為ChatGPT所生成,老師們還是要有能力判斷,究竟學生的報告是自己寫的,還是ChatGPT幫忙寫的。最後,我們要提醒大家,ChatGPT其實還是一個很棒的工具,只是它並不完美。所以可以如何利用ChatGPT或其他AI生成的成果還是要靠要自己分析判斷,如果完全依賴AI,可能會發生無可挽回的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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