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造出的AI怪物管得住嗎?|專家論點【張瑞雄】
作者:張瑞雄(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
美國政府以國家安全為由,突然對Anthropic公司最先進的AI模型Fable實施出口管制,等同於直接「封鎖」了一個私人企業剛發布的商業產品,震驚全球科技圈。兩週後,Anthropic的另一款模型Mythos 5才逐步獲准向部分「可信賴」機構開放使用。幾乎在同一時間,白宮要求OpenAI分階段推出GPT-5.6,限制存取範圍。AI監管,正式進入國家安全的新時代。

怪物已在搖籃裡醒來
這一切的背景,是AI能力的加速躍進。神經網路的運作邏輯與傳統軟體截然不同,後者每一行程式碼都清晰可循,而前者更像是在海量數據中「培育」出來的生命。Anthropic的執行長Dario Amodei曾坦言,人類對自己研發的AI模型,理解程度大概只有3%。換句話說,我們正在催生一種我們幾乎不懂的東西,而且它正以自主學習的方式越來越強大。
更令人憂慮的是,業界普遍預期AI即將具備足夠的工程能力,可以自行設計並改良下一代AI系統。一旦AI擁有遞迴式自我改良的能力,人類可以控制它的時間窗口,可能就此關閉。所謂「超級人工智慧」(Artificial Superintelligence,ASI),不再是遙遠的科幻想像,而是實際的技術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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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急關閉開關
面對這種局面,各國政府開始有所行動。英國有議員提出在網路安全立法中加入「緊急關閉開關」條款,讓政府在特定情況下有權切斷境內資料中心的運作。加拿大已有30多位國會議員連署,呼籲政府禁止超級智慧的開發。川普政府則在今年6月5日簽署備忘錄,表態支持AI緊急關閉機制的概念。
這些措施看似積極,但都面臨一個根本困境,如何定義「超級智慧」的門檻?因為我們不了解AI,若等到確認超級智慧出現才行動,屆時早已來不及。但若連定義都模糊,立法要管的究竟是什麼?監管線要畫在哪裡?
利潤與末日之間的矛盾
在技術前線工作的工程師,心態上並不像外人想像的那樣悲天憫人。相當一部分的矽谷精英抱持著「超人類主義」的信念,盼望AI最終能取代生物性的人類,讓意識上傳、永生成真。另一部分人則沒有那麼深刻的哲學理念,只是追著高薪與技術挑戰跑,沒有太多時間去想後果。
這種生態,揭示了一個結構性問題。AI競賽的動能,來自於資本、好奇心與地緣政治的三重加速。頂尖的AI實驗室既是私人企業,又背負著讓投資人滿意、讓政府信任、讓社會接受的多重壓力。在這樣的框架下,自主煞車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一旦某家公司停下來,競爭對手就會超越。
Anthropic今年6月公開呼籲業界協調、共同暫停開發先進AI的聲明,本質上是一種政治姿態,也是一種技術誠信的表態,但沒有任何機制保證其他公司跟進。更別說在美中科技競爭的地緣架構下,任何一方的單方面讓步,都會被解讀為戰略示弱。
人類要清醒
支持快速推進AI的人常說,「末日論」不過是缺乏根據的恐慌,也有人認為AI會自主發展出消滅人類的動機,是「迷信式的誇大」。這種觀點有其市場,尤其在風險投資圈。但問題不只在於AI會不會突然「想殺人」,更在於人類是否有能力治理一種比人類更聰明的系統,尤其當控制這個系統的人,本身就有各自的私利與盲點。
真正的挑戰,是如何在技術仍在高速前進時,建立一套跨越國界、具有可信監督機制的國際架構,而不是各國各自為政、立法緊追不上現實。一種「信任但驗證」的多邊協議構想,讓主要AI大國共同簽約、相互查核,在概念上最接近實際可行的方向。但在當前美中關係緊繃的現實下,這樣的協議要從構想走向談判桌,需要的政治能量恐怕不亞於核武不擴散條約的達成。
當年設計核武的科學家中,也有人在第一次核試驗成功的瞬間,腦海中浮現的是毀滅的景象,而不只是勝利的喜悅。AI時代的我們,是否有同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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